在众人的劝说之下，岳鸿雁终于止住了眼泪，目光呆呆的，也不说话，就像是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。 突然间面对这么大的悲痛，当然不可能在短时间之内解脱出来。岳文轩明白这一点，也就不再劝慰，只是拜托几个邻居大妈把女儿扶到了卧室里的床上。 老三接到消息之后，同时也托人把这个消息告知了大哥、二哥以及鸿英。 他们接到消息的时间都要晚上一点，而且又都在上班，直到此时才陆续到来。 鸿英来了之后，岳文轩就把陪伴和劝慰鸿雁的任务交给了她，在这个时刻，岳鸿英这个亲妹妹就是最适合的人选。 岳文轩的子女陆续到来，前来帮忙的邻居和邵荣强的同事也越聚越多，关于邵荣强的丧事操办也就不用岳文轩操心了，很快就有邵荣强的两个同事接手。 岳鸿雁有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，大儿子邵瑞健高中毕业之后就在岳文轩的建议和安排下参加了工作，他同样被安排在了铁路系统工作。 邵瑞健今年二十二岁，已经参加工作三年时间。他从工友那里得知父亲意外去世的消息，一路痛哭着飞奔回家。 岳鸿雁的小女儿今年只有十八岁，最近这段时间无所事事，一有时间就去陪伴独居的奶奶。岳文轩专门拜托邻居把她喊了回来，只是没把这个消息告诉邵家老太太。 邵荣强的妈妈比岳文轩还要大上十来岁，自从老伴去世之后，身体一直都不太好，不一定能承受住这样的打击，还是尽量多隐瞒一段时间的好。 岳鸿雁的小女儿得知自己的父亲突然去世，根本就无法接受这个消息，来到灵前之后，几次哭晕了过去。 邵荣强的二儿子邵瑞康，直到天色将黑的时候才被人喊了回来。 邵瑞康今年二十岁，这几年当中特别热衷于四处活动，就算岳文轩亲自出面劝说，也没有把他的思想扭转过来，仍然还是我行我素。 就算如今的社会风气已经渐渐稳定下来，他还是一天都闲不住，每天吃完早饭之后就跑没了影，也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。 邵瑞康跪在父亲的灵前，一边哭着，一边狠狠扇自己的耳光。他无比懊悔自己不该四处乱窜，不该不听父亲的劝说，他要是听父亲的建议，跟在他的身边当个临时工，说不定父亲就不会出事故了。 丧事的操办是一件很繁琐的事情。岳文轩作为长辈，不需要他出面操心，就算他愿意出面，能够帮忙的地方也不多。 他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多掏出点粮票来，让帮忙的人有口饭吃，不至于让这些热心帮忙的同事和邻居们出了力，还得吃自家的粮食。 今天事发突然，尽管岳文轩的空间里多的是粮票，却不能在这个时候大量的拿出来，只能少量的掏出一些，能把今天晚上这顿饭应付过去也就行了。 吃过晚饭之后，岳鸿英没有走，她打算留下来多陪大姐两天。 父子几个人出了门，没有各自归家，而是都陪着岳文轩回了粮食大院那边。 回到家之后，曾丹苓问了问情况，岳文轩简单介绍了一下，曾丹苓特别担心岳鸿雁的情况，准备明天请假过去看一看。 父子几人喝了一壶茶，沉默了片刻，岳文轩安排道：“老大、老三，明天你们两个跟一跟葬礼的安排。等会儿我给你们两个把粮票和现金拿上，该花的就花，不要让外人觉得咱们家小气了。 老二主要跟一跟抚恤金的事，除了尽量多争取赔偿金之外，主要商谈的还是接班的问题。” “那您看是让瑞康接班好，还是让瑞云接班好？要不要明天和大姐商量一下再做决定。”岳鸿泰问道。 邵瑞康今年二十岁，而邵瑞云今年十八岁，两个人都到了可以接班的年龄。两个人的性别不一样，如果接班的话，争取的工种肯定也不一样。还是要提前有了决定之后，岳鸿泰才好为他们争取更合适的岗位。 “不用和你大姐商量了，她现在这个状态，脑子里肯定也没个主意，还是我做决定吧。” 略微思索了片刻，岳文轩很快就做出了决定，“还是让瑞云接班吧，最好是能让她接你大姐的班，以后能够跟车当一个乘务员也挺不错的。 以后你大姐就不适合再跟车当乘务员了，你替她争取一下，还是调回车站上工作吧。 如果上级领导觉得为难，优先为你姐和瑞云争取工作上妥善安排，至于抚恤金，可以适当的让让步。” “清楚了，我觉得问题应该不大。”岳鸿泰没有多说什么，但他心里的把握还是挺大的。 岳鸿泰的工作能力很强，又很善于处理上下级的人际关系，在这几年当中连续升职，如今已经是行政十四级的干部，未来有很大可能超过岳文轩。 尽管铁路部门和他并不是一个系统，但他又不是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，只是为大姐争取应得的权益，这并不是什么特别困难的事情。 老大岳鸿国担心老爸的身体状态，提议道：“爸，明天你就不要过去了，有我们几个在旁照看着，姐夫的丧事出不了什么问题。” 老三也附和道：“对，我也是这么想的，反正有我们哥几个看着，肯定出不了什么事儿，爸你就不要过去了。” “行吧，那明天我就不过去了。” 岳文轩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。 他是长辈，如果一直在旁边跟着，大家还得照顾他的情绪，帮不上什么忙，恐怕还要添乱，而且他个人确实不喜欢丧礼上的悲伤氛围。 他见惯了生死，也早已经看淡了生死，但他的心还在，情感还在，始终都做不到漠然处之。 岳文轩把这两天需要跟进的重要事情都安排下去，几个孩子没有多坐，拿上岳文轩给的粮票和现金，也就各自回家了。 葬礼办的很顺利，也很隆重，就连老二跟进的抚恤事宜，铁路部门的领导也痛快的答应了他提出的条件。 在葬礼期间，老二知道大姐没心思过问这些事情，办成之后也就没有马上把结果告诉她。 岳鸿雁一家人的情绪，在葬礼期间得到了充分的释放。等葬礼结束之后，也就逐渐接受了这个现实，虽然还是很悲伤，但在感情上已经能够正视这件事。 葬礼结束，让一家人好好休息了一个晚上，没有人前来打扰。 第二天，岳文轩带着几个孩子再次来到了大女儿家。 大家围坐在屋子里，沉默了片刻之后，老二掏出开口说道： “大姐，姐夫的丧葬费和抚恤金都已经批下来了，丧葬费是三百元，抚恤金是一千一百元。 等过两天有了时间，你随时都能去领。” 岳鸿雁听到这个数字，眼眶再次湿润，她抬起头，望着老二，声音颤抖着说道：“这……这么多吗？” 岳鸿泰点了点头，解释说：“是的，大姐。这是姐夫应得的，也是组织上对你们家的一种照顾。姐夫是因公死亡，按照他的工龄，就应该给这么多。” 岳鸿雁的心里刀割一般的难受，但她不想当着老父亲的面大哭，免得惹他跟着伤心。 她尽量平复了一下心情，擦了擦眼泪，问道：“能给这么多钱，应该是按照顶格给的，我已经很知足了” 她呆愣了片刻，继续说道：“老邵在生前最担心的就是几个孩子的工作，他虽然不在了，但我不能让他带着遗憾走。 瑞健最听话，高中一毕业就听家里的安排当了学徒工，现在也算是转正了，不需要我操心。 瑞云是女孩，从小都没吃过苦，我是万万舍不得让她下乡的。 瑞康是个不省心的，整天东游西逛的不着家，我真担心他哪天出了什么事，还是得早点给他安排个工作，我才能放心。 他爸不在了，肯定要有人接班，这就解决了一个工作。 丧葬费加抚恤金也有一千四，就算不动用家里的存款，把这些钱都用了，也足够找一个特别好的工作了。 这样的话，三个孩子的工作也就都有了着落。 我这两天脑子还是有点乱，该让哪个孩子接班，该给哪个孩子花钱买工作，一时之间也难以做决断，还得靠大家帮帮我拿个主意。” 岳文轩暗自点了点头，大女儿虽说遭受到这么大的打击，但脑子还是不糊涂，在大事上还是想的很明白。 在眼下这个阶段，给孩子们尽快解决工作才是最重要的事情。 谈到工作，老二赶紧接话道：“大姐，关于工作接班的问题，我已经和铁路部门的领导协商过了，没和你商量，咱爸做的决定。” “既然是咱爸做的决定，那肯定没问题。”在岳鸿雁的心目当中，老爸一直都是特别英明的形象，从来都不会质疑他的决策，“我这几天脑子稀里糊涂的，你就算问我，我也也拿不出主意来，你直接告诉我结果就行了。” “大姐，你也是四十一岁的人了，这么大的年龄已经不适合跟车当乘务员。以后你的年龄越来越大，体力肯定也会越来越差，还是干点清闲的工作更合适。 我和你们上级领导反映了一下，希望能把你调回车站工作，正好领导也想多给一些补偿，调动工作也算是一方面。 正好这段时间车站后勤缺人，领导就把你安排过去了，等过上几天，你就可以办理一下交接手续，去新部门上班了。” “竟然是后勤部门的工作，这可是人人争抢的岗位，我在领导那里应该还没有这么大的脸面，还是二弟你的面子大。” 岳鸿雁不用问也知道，为了给她调动工作，二弟肯定没少费心思。 “也没费多大劲，就是搭了一个小人情，能把事情办好就成。” 岳鸿泰不准备详说这里面的细节，继续说道：“大姐调动工作之后，你原先的岗位也就空了出来。 乘务员也是很好的一个工作，我就想着让瑞云接你的班，要是把这个岗位浪费了，那就太可惜了。” “接我的班行吗？不是应该接他爸的班吗？”岳鸿雁觉得肯定不好操作。 “平常的时候肯定不行，这不是情况特殊吗？你和我姐夫都是铁路系统，无论让孩子去哪个岗位，对于上级领导来说都是一样的。 领导已经答应了这个要求，瑞云准备准备，随时都可以接你的班。” 岳鸿雁原本以为会是老二瑞康接他爸的班，毕竟他爸的岗位只适合男孩子，女孩子干不了这种又脏又累的修理工作。 没想到却是瑞云接了她的班，这让她有点始料未及。 但她并没有重男轻女的想法，如果从这两个岗位当中挑一个，那当然是乘务员的岗位更好。 既然事情已经定下来，她便对自己的二儿子说道：“瑞康，如果是接你爸的班，那肯定是你顶上去。现在却是让瑞云接了我的班，你有什么想法没有？” 邵瑞康赶紧表态：“我觉得挺好。小妹太文静了，我一直不放心她，担心她受人欺负，如果她接了你的班，有那么多的叔叔阿姨照顾，我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。” 这几句话还有点当哥的样子，其他人听了之后都很满意。 岳鸿雁继续问道：“那你的工作呢？你自己有目标没有？如果本着一千四百块钱去找工作，只要能遇到合适的，大部分岗位应该都能拿下，这一点你倒是不用担心。” “这一千四百块钱是我爸的血汗钱，无论如何，我都不会拿来给自己买工作。我要是这么做了，那我成什么人了？ 我爸还在的时候，我是最让他操心的那一个，现在我爸不在了，我也该懂事了。” 说到这里，邵瑞康忍不住流下了眼泪，他用手随意在脸上抹了一把，继续说道： “我有手有脚，到哪儿都能有一口饭吃。咱们周围这么多邻居，又有几家舍得花这么多钱买份工作的，咱家也不能干这种事！ 这些钱还是留着吧，以后妈一个人操持这个家，手里没点存款怎么能行？” 以前的邵瑞康确实是最让人操心的那一个，总是不着家，有时还会在外面闯祸。家里的长辈总是提心吊胆的，既担心他闯祸，又担心他被人揍出个好歹来。 现在邵瑞康能说出这样一番话，在场的长辈们都挺欣慰。 男孩子的成长往往只在一夕之间，当他感受到肩上的责任，自然也就成熟了。 “听你的，妈不动用这笔钱，但我动用咱家以前的存款总行吧？ 你不能一直没个工作，整天东游西荡的，这像什么话？你一天安定不下来，你爸就算在九泉之下，恐怕也难以安息。 在这件事情上，你就听我的，怎么也得尽快给你找一个工作，这件事情就拜托给你几个舅舅了。 工作是关乎一辈子的大事，我的意思一定要找个好点的工作，哪怕多花点钱也值得。”岳鸿雁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。 老二岳鸿泰马上表态：“现在工作岗位紧张，不花钱的工作确实不太好找，名额非常有限。但要是舍得花钱，应该还是有机会的，我们几个多打听打听，总能碰到一个合适的。” 老大岳鸿国也附和道：“只要舍得花钱，工作总能找到，无非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。” 邵瑞康向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，哪怕两个舅舅也这么说，他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，“如果能通过招工找到岗位，那我肯定乐意。但花钱买工作的事情还是算了，我实在是接受不了。 我爸的抚恤金只能留给我妈，我肯定不会花一分一毫！ 买工作的事情就不提了，我肯定不会接受。” 邵瑞康可能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强硬了，又放缓了语气说道： “其实我已经想好了，我决定响应国家政策，上山下乡，当一名光荣的知青。 广阔天地，大有作为。我体格这么好，有的是力气，就算是干农活，肯定也会是一把好手。” “你们这些小年轻，苦没吃过多少，志向倒是挺远大。”岳鸿泰叹了口气，“我们家青荷和你大舅家的青梅也都是这样的想法，怎么劝都不听。” 说到这件事情，岳文轩也挺苦恼的。 他知道历史的进程，当然会为下面的孩子们做好规划。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听从他的意见，越是聪明的孩子就越有自己的主见，不会轻易被别人的意见所左右。 岳文轩的大孙子岳承东，也就是老大家的大小子，算是最听话的一个，听了他的建议，在初中阶段放弃了考高中，而是考取了中专，顺利的毕业分配。 大女儿家的老大邵瑞健，一门心思考大学，没有听他的建议考中专，在高中毕业那年正好遇到取消高考，这件事对他的打击很大。 好在接下来听了岳文轩的建议，没有跟同学们到处乱窜，而是选择了参加工作。如今三年过去，已经转正成功。他作为铁路系统的职工，和他的那些同学相比，未来的前途足以让很多人羡慕。 大女儿家的老二邵瑞康，大儿子家的二女儿岳青梅，二儿子家的大女儿岳青荷，都是特别聪明的孩子，但也都有着极强的个性。在时代的大潮当中，他们都是积极分子。 以岳家的条件，给这三个孩子各自找一份工作，应该还是能做到的。但三人的想法都一样，都愿意响应号召上山下乡，成为一名光荣的知青。 在这个特殊时期，父母的权威性大大下降，孩子们更容易受到整个社会环境的影响，孩子们不想干的事情，做父母的也很难强迫。 岳文轩这个做爷爷的已经隔了一辈，更不会去强迫孩子们听从他的建议，他肯定要劝说一次，至于孩子们听与不听，他并不会太过在意。 毕竟就算是违逆了他的想法，也不过就是在未来几年里多吃点苦，又没什么生命危险，对于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大事。 人生经历不同，感悟也会不同。 年轻的时候吃点苦，更容易激发出一个人的上进心，也未必就是坏事。 反正有他这个开挂的爷爷托底，不论孩子们做出什么样的选择，无非就是过程不同，未来肯定都是光明的。 除了岳文轩之外，其他人纷纷劝说，邵瑞康还是坚持自己的意见。众人眼见劝说起不到作用，也只能就此作罢。 看到大女儿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，岳文轩劝说道：“瑞康想要下乡，那就让他去好了，无非就是吃几年苦。就像他自己说的，他这么大个个子，有的是力气，难道还挣不到自己的一份口粮？ 他想去就让他去吧，又不是不能回来。” “去了还能回来吗？下乡政策已经执行很多年了，只不过以前下乡的人少，没听说哪个还能回来，应该不容易办到吧？”岳鸿雁惊喜的问道。 “什么事情都是事在人为。这是阶段性的面向全体城市知识青年的国策，最近这几年肯定卡的比较严，想回来应该没那么容易。 先让他们吃上几年苦，好好磨练磨练意志，年之后应该就有机会了。” 岳鸿雁插话道：“要是年就能回来，时间倒也不算长，不管是找工作还是娶媳妇，都还来得及。” 岳文轩继续说道：“我已经想好了，不让这几个孩子去农场，一旦去了半军事化管理的农场，再想回来，操作的难度肯定很大。 咱们家也不缺孩子们在农场挣的那点工资，就让孩子们去咱们老家岳家村。 到了岳家村，他们就是岳家村的人，既不用担心他们受人欺负，也不用担心他们会有水土不服的情况。 除了有可能会多吃一点苦，其他没什么好担心的。你们要是不放心，还可以隔三差五的回老家看一看。” 要是能安排老二去老家岳家村插队，岳鸿雁还真没什么不放心的。 在老家插队，有二叔三叔照应着，岳家村又是他们的祖籍所在，村里的人都是族亲，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。
